刺客的阿母 黃文雄(自由時報9/25)

阿母終於「轉去」了,離我「轉來」還不到兩年。
如果加護病房機器上的弧線不會騙人,阿母「轉去」得很安詳,很從容,甚至很優雅,正像她生平的為人。唯一不同的只是最後幾天少了她慣有的慧詰:在我按摩她的腳的時候,她已經沒有力氣配合眼神用腳趾挾我的手指了。

除了眼睛之外,手指幾乎是我和阿母一年多來唯一說話的方式。即使在去年春天,我剛結束三十二年海外流亡的生活回到中國飛彈陰影下的故鄉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那時我雖然已經回來,卻還沒有公開出現。也就是說,雖然身歸祖國,卻還屬於「地下」的狀態,和阿母見面都是祕密的。那時她臥病在床已經五年,體力和肺活量都已退化,只有力氣講簡單的句子。而且當時的困難還不只這一點。那麼多年沒有看到阿母,回來後總不能連碰都不能碰她吧。可是家裡有二十四小時在身邊照顧她的看護,看護之外還有按摩師、打點滴的,和可能來串門的親友。在這些人面前,我這個陌生人究竟該算是母親的什麼人?

幸虧老三富雄想到個辦法。他學過氣功,若我是他的會氣功的朋友 — 一位歸國學人「洪教授」 — 「洪教授」給母親灌氣的時候,不就可以同時為母親「推拿」、「按摩」嗎?這個無可奈何的腳本要演得逼真,必須雙方先串通好,譬如說不能流淚或哭出聲來。雖然困難,阿母和我居然都一一做到了。

也就是在那個時刻,阿母和我對望著。也許是看出我情緒上的激動,她在我按摩她的腳的時候,第一次用腳趾挾住我的手指,眼中有一閃慧詰的光芒,好像是在說:「我們得先騙過他們。已經回來了,要哭以後再哭。」

但是即使是這樣堅強的母親,也承受不了某些歷史記憶的壓力。當我祕密進出家裡的次數增加,獨裁恐怖時代的氣氛,尤其是刺蔣案後家裡被騷擾、監視時的氣氛,似乎慢慢回來。阿母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只是偷偷回來看她,並不是真要定居下來。我本來想遍遊全島後才公佈我回來的消息,這時也顧不得了,提早在去年五月六日開記者招待會。因為愛兒子,阿母的堅強終於也有了限制。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阿母這樣的「軟弱」。

然而即使這樣兩相對望,這樣用觸覺講話,從現在開始,竟然也沒有機會了。這是個永遠無法彌補的缺憾,而且這個缺憾背後還另有一個:因為我回國太晚了,有多少少年時不知道問的問題再也無法從阿母口中聽到答案。

譬如阿母是新竹內公館林占梅的三世長孫女,小時候還有兩個專人照顧她,但是因為大舅多病,外公家又家勢日趨衰敗,曾祖母聽信了相士的「鐵口」,花錢把阿母送給別人當養女,後來還差一點被養家「賣」到天津一個富商家裡。這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成長經驗?

又譬如母親不但從小長得俊秀,而且聰慧無比;小學六年,年年是班長。經過老師的介紹,後來和也當過六年班長的阿爸相識結婚。十八歲的她毅然嫁到頭前溪邊的鄉下去。黃家人多,孩子就有十多個(最小的叔叔只比我大兩歲)。黃家務農,阿公兼做「土水師父」。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裡,才十八歲的少女究竟是怎麼調適過來的?這中間又潛藏了多少台灣的一半歷史(婦女史)的史料?

還有一些比較特殊的故事。譬如一個新竹農業試驗廠的日本人有一次出手打我,阿母怎麼用她得過演講比賽冠軍的日語把他罵得低頭道歉。又譬如一個日本神風特攻隊的少年來村裡要求買一隻小鴨。(他第二天就要一去不回的出征,希望能帶著小鴨陪他赴死。)村人痛恨日本人,不肯賣給他,阿母卻怎麼獨排眾議,幫他找到一隻 …..。

也許每個崇拜阿母的小孩都會把阿母故事化,但是這些故事究竟該怎麼依照人性和社會條件「還原」呢?台大的江文瑜教授曾經邀我寫阿母的故事,我因為不能「訪問」阿母而交了白卷。當時心中未嘗不存她有一天會康復的奢望,現在是連這一點奢望也不能不放棄了。

即使再也無法「還原」,阿母的慈愛、智慧和堅毅卻是無可懷疑的。我流亡海外三十二年,出國後第二年就上了黑名單,刺蔣後的二十五年過的是地下的生活。身體還好的時候,阿母每天清晨五點鐘起來在觀音像前為我誦大悲咒。她傳話給我,要我也同樣照做。可惜我的堅毅卻遠不及她。做了幾個月,一位研究佛學的外國雕刻家朋友參照母親的照片,為我雕了一尊中性、有點抽像但卻很美的觀音像之後,就開始偷懶了,反而是專事藝術的女友為我按時燒香以回應阿母的次數多。但現在再悔恨卻已來不及了。

悔恨的又何止這一件!流亡三十二年,只和阿母在國外見過一次面。為了安全,三弟富雄費盡苦心,我這邊也輾轉安排配合。見面那天,阿母笑語晏晏,笑聲不斷,看得出來思緒重重的反而是阿爸。那晚深夜和在旅館外面警戒的同志連絡後,知道一切平靜,卻仍然睡不著,清晨四點時再也忍不住,鑽到父母床上,睡在兩人間,就像小時候一樣。也許是因為我們的文化不習慣兩代成人間身體的碰觸,阿母一時有點驚訝,但卻很快的抱我入睡。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臉,只覺得臉上濕濕的,也分不清楚是誰的淚水。

回國後一年多,大部分只是像前文所說的兩相對望,我按摩她的腳,她用腳趾挾我的手指,代替說話,反而難得抱她。我真後悔自己「本土化」得太快了。這一年多來累積的眼神和「指觸」,真能支撐此後天人永隔悔恨和思念嗎?

黃文雄.政大.康乃爾大學.刺蔣組員.人權工作者
黃晴美.師大.匹茲堡大學.刺蔣組員.母語拯救工作者
黃政雄.成大.建築師
黃富雄.台大.經商
黃勝美.台大.同步翻譯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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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故我在

Hiroshi Abe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